打从童年始,我对落叶就有着一份特殊的依依惜别之情。这种感情,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化着。那就是:由起初的好奇至伤怀;由伤怀至开释;由开释至沉思。落叶,的确是一种让人遐想的灵性之物。而这种遐想,总带有一些些探秘意味。其中,最使我遐思涌动的,是在二郎山喇叭河山野里的那一次。

  时在晚秋,川地的阳光依然灿烂着。空气,湿湿的、也绵绵的,使我的皮肤滋润有余,且散发出林木原有的芳香。似乎,我也是草木中的一员了。车子一进入喇叭河风景区,就开始颠簸起来。山势陡峭而草木笼盖,云雾缭绕而鹰鹫飞天。溪水,甚为洁净,洁净得让人瞠目,竟找不出一个形容词来描摹它。勉强形容的话,就说,像一泓流动中的碧玉。它与山路相伴而行,随山势而蜿蜒着,似是怕小路孤单似的。而它的流动声,则富有琴瑟轻拢慢捻之雅致韵味。空空然亦幽幽然,会使你浮躁的灵魂,缓缓地沉淀再沉淀。一路上,巨型卧牛石,不时地出现在水流间,似有声声哞哞在耳。而水草的根,白白净净地贴在石头上,给人以无中生有的幻觉。也使人想起,因为道的法则是自然。生为自然、活为自然,自然而无束缚,是万物之生存要质。还有,石面上的那些苔藓,鲜绿如翡翠,被水流宠爱着、呵护着,像深闺中的书香女子。

  而举目间,远嶂近岭,则使我们的环视,充满了诗情,也充满了画意。那一眼的斑斓与流岚,把整个天空渲染得幽深而空旷。红叶鲜红,红得仙风道骨;黄叶金黄,黄得禅气十足。置身于这般的斑斓氛围之中,莫说是人,就连鬼神,也不会漠然视之吧。

  更有趣的是,从枝叶的缝隙里,偶尔蹿出几只彩色小鸟,亮一下身段,唧唧脆鸣几声,瞬间又隐匿不见,就如马三立老人说的:逗你玩儿。它使我们的审美情趣,即刻被调动起来,一发而不可收。而高大的水鹿,硬硬朗朗地站在岩石上,悠然自得地引颈而视,仿佛在发问:尊客何来?过路?还是进山?

  这时,从树荫深处不断传来嘎嘎嘎的鸣叫声。那是一群又一群的山鸦,有些夸张地,在向我们打招呼。许是在告诉我们,这里是它们的世代领地,来者尊便,但要守规。或者是有意炫耀,它们构筑在高树上的,那一处处华丽鸦巢?我一路数了一下,竟有二十七处,高高低低地悬在那里,甚为壮观。而它们的筑造艺术,精湛如斯,不能不令我们自叹弗如。这些,还只是属于视野中的那一小部分而已。显然,这片原生态的苍阔山野,是它们世代居住的故园无疑。

  这里的树木,一律精神饱满,有着伸向九霄的勃然势头。这里的树叶,也比其它地方的硕大一些,显得厚且浓密。无论红的、黄的、抑或半绿半黄的,均显得仪态万方,不见有丝毫的轻浮状。

  此生,真乃有幸。在那个幽深的夜晚里,我回想着这些美好的感受,竟甜甜地进入了梦乡,连呼噜都免了,呼吸一路畅通,没有一点卡壳。

  可是在次日的黎明时分,一山的浩荡秋风,哗哗地荡过山野和树梢,也荡过我的耳膜。闻之,有点悚然、惶然。听那风势,高一阵低一阵,像海涛又不像海涛,吹过来荡过去的,显得甚为急促。一激灵,我翻身坐起,披上风衣拿起相机匆匆出门,下得高高石阶,走向山野。使我惊愕的是,进山时所见那些彩叶们,正从高高枝头,纷扬而下,把个空灵山野渲染得,像泼墨酣畅的油画一般。处在这等幽深的山野秋晨,这等诗意盎然的叶落翩翩之间,没有刻骨的感怀,是不可能的。那么,这种感怀,是属于什么呢?是属于哲思的联想?还是属于美学的欣赏?也在此刻,心中一直珍藏着的,那一份对落叶的惜别之情,却一下子被掀动了起来,轻拍着心岸。

  是的,在此时此刻,我们无法辨认,在这一大片的落叶之中,哪一些,是曾经为水鹿、岩羊以及山鸦、小翠鸟们,遮过阳挡过雨?甚或,为它们充过饥?又有哪一些小昆虫们,曾经以这些落叶为家,生儿育女,维持生机?正因为有了它们的存在,大地才拥有了勃勃生机;空气中才孕有生命之氧。那么,上天又为什么,使树生长于大地?又为什么使树生叶?这是大自然之秘密,我们是猜不透的。然而,假若有那么一天,它们从大地上悄然而逝,我敢断言,极多生命个体,就此完结消亡。大地将不像大地,江河将不像江河。就凭这些,我们也不能不感激这些生命之树,和它极富禅意的枝枝叶叶。

  假如此刻,要以纯生命来掂量这些悄然而去的落叶,我们就会明白,何谓生命之重。显然,由于它们的无私和忘我之利他精神,这人间,才成为有着生命意义的人间。假若此刻,我们真正悟到了这些,并在生存之中运用并倡举它们,我们的德行和心智,便会崇高起来;我们的爱心,便会厚重起来。我相信,在这个人世间,最为可贵的品性,一定是仁爱之心。一个仁字,会拯救这个纷乱的世界。而我们应该从叶子们那种坦然而来、悄然而去的行动中,悟到一些什么?

    心想着这些,在这个深秋的、起风的清晨;在这个斑斓的、禅意幽深的苍茫山野里,我的眼睛不知为什么不由得潮湿起来。举目四望,在风波与岚气中,百岭千嶂上的那些红叶和黄叶们,仍在飘落着,悄没声息地飘落着…… (查干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