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古代衙署皆有对联,不仅为衙署增添文化气息,也表达了为官执政的理念。

  “二十八里封疆,不下堂而治,无踰絜矩之方;三千余载遗黎,由直道而行,敢辍胜予之懼。”

  这是周翼龙为福山(今烟台市福山区)县衙大门楼题写的对联。周翼龙是浙江慈溪人,崇祯七年(1634年)任福山知县,六年后升任登州府海防同知。

  周翼龙这副对联,上联中的“二十八里”并不是指区域的面积,而是指福山当时所辖的二十八个里社,里、社都是明朝基层行政单位。“不下堂而治”即“不下堂庙而天下治也”,典出《吕氏春秋·察贤》,说的是宓子贱治单父,“弹鸣琴,身不下堂,而单父治”。后来有一个叫巫马期的人也来治理单父,他的行事风格和宓子贱很不一样,“以星出,以星入,日夜不居,以身亲之,而单父亦治”。巫马期每日如此辛苦,找到宓子贱询问他何以如此轻松就能治理好单父,宓子贱说“我之谓任人,子之谓任力;任力者故劳,任人者故逸”。善于选拔与任用贤能的人治政,自然要比事事躬亲轻松。“无踰絜矩之方”这句就比较好理解了,“踰”同“逾”,有超出之意;絜是度量的意思;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,任官也要在法度之内,而不能随心所欲。

  下联中的“三千余载”应指福山从夏商时代至周翼龙写作这副对联的明代的悠久历史。“由直道而行”出自《论语·卫灵公》,子曰:“吾之于人也,谁毁谁誉?如有所誉者,其有所试矣。斯民也,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。”君子对评价他人十分慎重,孔子说自己赞美过的人,都是经过历史验证的,也都深合孔子的思想理念,正是由于孔子赞美过的这些贤能,夏商周三代的人们才能正道直行。正道直行是中国人推崇的价值,为官者如果能对百姓公正,自然也敢于放下害怕他们会胜过自己的忧虑了。

  这副对联上联说治理福山的方法,下联表明自己的态度。细心的读者想必会发现,此联上平下仄,与对联“仄起平收”的要求不合,其实不合此要求的古联也不在少数,如长沙岳麓书院那副著名的对联“惟楚有才,于斯为盛”也不合“仄起平收”的要求。

  据福山地方志的记载,福山县治大门楼后是仪门,仪门是官员迎送宾客的地方,为“礼仪之门”。周翼龙也为福山县衙仪门题了一副对联:“野绿牛肥,乡下有田宜早种;庭虚雀瘦,县中无事莫频来。”

  这副联的意思很好理解,希望百姓好好种田,没有纠纷诉讼。古代百姓到县衙来,一般都是遇到了纠纷,要求官府予以调解。

  这副对联上下联的第二分句为通用官衙联,明嘉靖进士方逢时《家传手抄楹联集锦》中有收录。周翼龙在联语前加上“野绿牛肥”“庭虚雀瘦”两句,更显诙谐妙趣。

  过了仪门便是衙署大堂,又称“公堂”“正堂”“亲民堂”。始建于明代的福山县衙亲民堂经历次修缮,至今犹存。这座亲民堂曾经悬挂周翼龙一副对联:“漫说簾前能舞鹤,还怜中泽有飞鸿。”

  上联所说的“舞鹤”实际上是与“不舞之鹤”对比。“不舞之鹤”出自《世说新语·排调》:“昔羊叔子有鹤善舞,尝向客称之。客试使驱来,氃氋而不肯舞。”氃氋是委顿的样子。羊叔子的鹤平时能舞,到了关键时刻却不能舞了,后来有“羊鹤不舞”这个成语形容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人,为官者可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,正是在关键时刻,才能显出其担当与本事。

  下联的“中泽飞鸿”,出自《诗·小雅·鸿雁》:“鸿雁于飞,集于中泽。”本应翱翔于天空的鸿雁,困在了沼泽之中,比如人处在困苦悲惨的状况中。以此意象入诗者颇多,如“流散莫非中泽雁”“嗷嗷悲鸿尚中泽”等。为官者不仅要有治理的能力,还要同情那些处在困境中的百姓,“一民饥我饥之也,一民寒我寒之也,一民有罪我陷之也”,有此同情心,就可以说得上懂得亲民之道了。